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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都拉斯 17 天,香蕉共和国行记

2026-02-17 随笔

1. 入境

在洪都拉斯的荒诞故事要从入境前讲起。

离开瓜地马拉那天,从Rio Dulce 的青旅早早出发,先乘小船、换大船,又换面包车、大巴车、和不关车门的中巴车,过几个小镇,又被拼团倒卖给了另外的面包车,如此往复。我数了数,到边境前总共换了 8 次交通工具。

前往洪都拉斯途中乘坐小船转运

还好在边境下班前赶到了。但有些不太好的是,我误以为中美洲 4 国共享停留期是固定 90 天,但直到盖完了出境章、站在洪都拉斯的窗口前才知道,是以第一国的入境章天数,也就是瓜地马拉给我的 30 天为准。自然被拒绝入境。

两国似乎关系不错,出入境在同一个大厅办公。我拿着护照回到瓜地马拉窗口,出境官大叔也有些错愕,转头看了眼隔壁的洪都拉斯官员,不作声帮我销掉了出境章。并贴心地在出境章边上写了一圈小作文来解释原因,虽然字迹潦草,没看懂写了什么。

边境入境大厅里的交涉

只好回首都,铁腚来回加坐了两天大巴。获得了尊贵的贴纸延长签,把四国停留期延长到了 60 天。

2. 科潘遗址

科潘应该是此行最后一个重要的玛雅遗址。门口拼了个向导,穿沙黄色工装衬衫,挂工牌,讲英语,看起来挺专业。但似乎只会有限的台词,多问几句要么语焉不详,要么糊弄个错得离谱的答案。

于是导览结束后又折返,和 Gemini 老师聊了半小时。

科潘遗址刻有历代君主的祭坛浮雕

Copán 城邦一共传了十六代君主,图里的祭坛是最后一任修建的。四周刻的是开国首任君主,戴着圆框眼镜的左撇子,跨过中间的 14 位,直接将权杖传给末代君主的场景。

此行走了十几座玛雅遗址。玛雅文明之所以吸引关注的母题是,它为什么会崩溃、甚至脆断式地崩溃。

一种极端简化的理解是,这些如今可见的石头建筑背后的生活形式,作为一个依赖持续攫取巨量资源以维持并不那么诱人的神话故事的复杂系统,它“就应该”崩溃。反倒是它如何竟然苟延残喘了这么久,才是更应该被先回答的问题。

而在这绵延若干年的苟延残喘中,总有人们确信了神话而集体癫狂的时候,也总有将信将疑难以为继的时候。

到将信将疑时,也就是到了末代皇帝不得不写这篇共同的命题作文的时候。答卷中有召风伯雨师者,有作受命于天者。这座祭坛就是其中之一。艺术上或许的确精美,但后验来看显然算不上有效。

而再往后,艺术上也够不到精美,只剩赤裸的丑陋了。

3. 金刚鹦鹉园

洪都拉斯的国鸟,会说 Hola,发音比我标准。

科潘附近金刚鹦鹉园里的红色金刚鹦鹉

4. 上了 15 分钟潜水课后,我决定放弃

学潜水是因为我有些怕水,陌生的世界总有些超额的诱惑,而水肺能相对安全地提供探索的可能。

凌晨三点半从科潘小镇出发,小巴换大巴换轮渡,在晚上五点半到了加勒比海的小岛,Utila。

似乎是淡季,潜店没什么人,偌大的 8 人寝室只住了我一个。

花半天时间读完了理论,下午一点教练课。第一件事是下海游泳200米踩水10分钟。印象中我应该没怎么接触过开放水域游泳。以及完全没有不戴鼻夹游过泳。

扑腾下海,游到40米处,嘴里漏进了一小口海水。尝不出咸,只是苦。节奏一乱,本能地想站起来调整。可惜,不够高。于是更加慌乱。

理性和本能争夺身体。我本能地讨厌但理性地享受这种争夺。因为以我的尿性,我一定天然觉得只要是主观能够控制的问题,我的理性一定会胜出,并借此证明自己大脑对身体和生理的绝对掌控。

但这次并不如此。我感受到无法言说的恐惧,尽管即便那时也并不真觉得会死在这种浅海,但溺水感激起了某种激素般的不可控。

视野里只有十米外的,布满了陈死牡蛎壳的栈桥的木桩。憋一口气游了过去,死死抱住木桩,把身体举出海面,才感到自己重新掌控了这具凡胎。

教练望着我,喊,you shouldn’t hold that,我那时并不知道这话的含义,只以为这个冷漠的男人在强调规则。

我有些犹豫,但又更羞愧,于是放手,打算尽力游回去。但只游了五米,那种刚刚放下的恐惧再次袭来。只好快速掉头,又抱上了木桩,像只终于回到了树上的受惊的猴子。

教练一脸无语把我拖到岸上,告诉我没事,涂点 酒精 就好。

伤口的确不大,几处轻微出血。但冲完淡水我才意识到,划伤我的是牡蛎或者别的什么海洋生物壳。

站在岸上犹豫了一会儿,教练尝试说服我不会感染。

我并不怀疑他的经验,但创伤弧菌不太听本地人的经验。狗命要紧,还是果断退课。

Utila 岛潜店旁的加勒比海岸

在岸边涂了碘伏和抗生素,从膝盖处取出来一截两毫米的小牡蛎壳,Utila 送给我的唯一纪念品,几分钟后掉在沙子里了。

问题不大,下次还学。

5. 圣佩德罗苏拉

离开 Copán 遗址和海湾群岛,就离开了洪都拉斯唯二安全的两个游客泡泡。

在港城La Ceiba 短暂停留,坐大巴晃悠着来到北方的经济中心,San Pedro Sula。

危险似乎曾是这里猎奇景点,你甚至能想象旅行博主举起相机后,第一句话就迫不及待介绍这里是前“世界谋杀之都”的滑稽样子。

但真的走在 San Pedro Sula 的街上,会发觉名为危险的景观已悄然过时,剩下的只是恰巧带着阴天滤镜的,符合“第三世界”城市刻板印象的街道,交错横飞的电线,此起彼伏的鸣笛,被各色商贩填满了缝隙的人行道。

倒有些诡异的亲切,像极了幻想的记忆里十数年前的某个中国县城,也许我家乡的小城就是如此。

阴雨中的 San Pedro Sula 街道

其实对 San Pedro Sula 的第一印象并不好,刚到大巴站时已经傍晚,下着阴间滤镜般的小雨。

门口的出租车司机看我举着相机,笑嘻嘻地往镜头里挤,问我去哪、接过行李就往车上塞。

其他两位乘客在稍近处下车,而我的青旅还要穿过小半座城市。一个没注意,司机拐弯停车,不由分说拉开后座车门,气势汹汹要请我下车。

我大概听懂了他说这里的旅馆更近,我要去的那家太远了。

我看了眼没有路灯的街道、家家户户紧闭的大门和铁丝网,装傻,摇头,不肯。

他急了,语速飙升,手也舞动起来,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多邻国实在没教过这种对话场景,我贫瘠的西语词库也近技穷。

突兀地莫名蹦出来 Despacito, amigo. 说完意识到那首神曲,我没绷住笑了,他也乐了。

气氛轻松下来,加钱重新上路。

和他聊天,我斗起胆问,你觉得这里危险吗?他瞟了我一眼,用一种轻松得怪异的口吻说,对你们?从来都没有。

我似乎隐约猜到了答案。他说得对,他们的战争税、绑架和强制招募,这里的黑帮生意,从来不屑一顾吵闹棘手、ROI 极低的游客。

我和其他猎奇者一样,从来都没有、也几乎不可能走出安全的观景泡泡,从来都没有、也几乎不可能真正感同身受他们的恐惧和绝望。

6. 特古西加尔巴

到首都 Tegucigalpa ,正赶上政权更替的时候。

刚刚力主和中国(PRC)建交的卡斯特罗总统女士,雌心壮志未筹,即将在几天后交接给由 Trump 扶持、深陷选举舞弊指控的右翼。

市中心最核心的地段有一家“国家身份认同博物馆”。这是个直白到有点焦虑,以至于黑色幽默的名字,缺什么补什么,补什么缺什么。

我料想在这样一个紧张、对抗乃至于撕裂的时刻,去看国族身份认同如何布展应该别有一番意趣。

但可惜,它趁乱悄么声关门了。

离开博物馆,走到主教座堂的广场上。每隔半分钟就能遇到一班荷枪实弹、但衣着各不相同的军或警。

我在广场上吃着极便宜的香蕉,和与我有眼神接触的行人或军警点头问好。

但周边的当地人却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军警的存在。他们从不和军警对视,只是日常且熟练地过自己的生活。在大教堂的阴凉下卖着带黑色斑点的香蕉,坐在涂着帮派标记的祭坛边休息闲聊,像绕开电线杆一样绕开挡路的军警,然后继续匆匆走向广场的另一边。

也许是深知无力改变,也许是明白改变之后也不过是右手倒回了左手。但总之,发生在此时此刻的权力的交接、选举的争议,都像是另一个折叠的宇宙,和他们无关。

特古西加尔巴街边聚集的军警

香蕉共和国是欧亨利流亡洪都拉斯时造的词。彼时这个称谓虽然刺痛但还算贴切,放在今天却是不太礼貌的。

匆匆走过,我仍坚持这么不礼貌地称呼,是因为实在很难找到一个更贴切的名词,来概括一个破碎的国族、几伙健壮的匪帮,一群轮流分肥的坐寇、几处分食给跨国公司的主权,一场摇摇欲坠却又一息尚存的选举,还有绝望而缄默的犬儒人民所拼凑出的国家。

写到这里,兀地发觉作业越欠越多,再往前走下去,怕是永远也写不完了。

7.

首都的最后一天,正好赶上 Suyapa 圣母的圣体从加勒比海沿岸巡游归来。

于是去顺道参观了这位洪都拉斯本土圣母的教堂。据说是中美洲最大的空旷大教堂里,供奉着这具 6.5 公分的木雕圣体。

Suyapa 大教堂里供奉的圣母木雕

该如何介绍她呢。我想会是空白。

她什么都庇佑,什么也不反对。

赤贫者奉她为穷人的圣母,北上讨生活的移民说她是流浪者的守护神,病患向她祈求痊愈,灾民希望她保全家园。

连洪都拉斯和邻国开战,军队把她奉为洪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她也不拒绝。

制造伤口的人和伤者一起朝她跪拜。看似弥合了所有,实则纵容了恶行,

这种空洞和荒诞在我到达萨尔瓦多,读到解放神学,看到主教被霰弹枪击穿的教袍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神和人一样,不做选择就是选择作恶。

8.

在城边的一处石窟祭坛上俯瞰 La Esperanza 和 Intibuca 双子城。

中间一条主街一分为二,北边是 Intibuca,Lenca 原住民自治,南边是 La Esperanza,由Ladino 人治理。

倒不是单纯的对称美感,更像是被封存的、正在发生的内部殖民的瞬间。

从石窟祭坛俯瞰 La Esperanza 与 Intibuca 双子城

9.

在 Celaque 国家公园露营。25 年的攻略还说要收几美元的门票和露营费,但售票处看起来荒废了很久,没有人,径自上山。

Celaque 国家公园云雾林中的徒步

在峡谷和云雾林中穿梭而上,到营地,扎营、生火、煮面,独享整座国家公园。

下山路上突发奇想,康师傅捏碎,拌六婆辣椒面干吃,是人间美味。

2026 年 2 月 16 日,丙午春节

于哥伦比亚,卡塔赫纳

封面图由 Nano Banana 生成